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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来杂记

[2019-03-15 01:14:11] 来源:澳门银河娱乐场 编辑: 点击量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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导读:   回到北平来,回到原本效劳的校园里,好些老工友见了面用道地的北平话道:“您回来啦!”是的,回来啦。上一年刚一成功,不必说是想回来的。但是这一年来的景象使我回来的心淡

  回到北平来,回到原本效劳的校园里,好些老工友见了面用道地的北平话道:“您回来啦!”是的,回来啦。上一年刚一成功,不必说是想回来的。但是这一年来的景象使我回来的心淡了,幻想中的北平,物价像潮水一般涨,整个的北平也像在潮水里闲逛着。但是我总算回来了。飞机过北平城上时,那棋盘似的房子,那装点看的绿树,那紫禁城,那一片黄琉璃瓦,在晚秋的落日里,真美。在飞机上看北平市,我仍是第一次。这一看使我联带的想起北平的多少老优点,我忘记全部,从头爱起北平来了。

  在西南接到北平朋友的信,说日子虽困难,还不至如传说之甚,说北平的街上还跟早年差不多的姿态。是的,北平就是粮食贵得凶,其他还差不离儿。由于只要粮食贵得凶,所以从上海来的人,简直松了一大口气,只说“廉价呀!廉价呀!”我们从重庆来的,却没有这样食欲。再说尽管只要粮食贵得凶,但是粮食是人人要吃日日要吃的。这是一个浓重的暗影,罩着北平的将来。但是现在谁都有点儿且顾眼前,将来,管得它呢!粮食以外,日常日子的必需品,大致看来不算少;不是必需而带点儿古色古香的那就更多。旧家具,小玩意儿,在小市里,地摊上,有得选择的,价钱合式,有时分而且很贱。这是北平老滋味,就是不大有耐性去逛小市和地摊的我,也深深在领会着。从这方面看,北平算得是“有”的都市,西南几个大城比起来真寒尘相了。再去故宫一看,吓,可了不起!尽管曾游过多少次,但是从西南回来这是第一次。东西真多,小市和地摊儿天然不在话下。逛故宫简直使人不想买东西,买来买去,买多买少,算得什么玩意儿!北平真“有”,真“有”它的!

  北平不光在这方面和早年相同“有”,而且在整个日子上也差不多和早年相同闲。原本有电车,又加上了公共汽车,但是我们仍是悠悠儿的。电车有时来得很慢,要等得好久。早年好像不至如此,或许是线路加多,车辆并没有份额的加多吧?公共汽车也是来得慢,也要等得久。好在我们有的是闲工夫,慢点儿不妨,多等点时分也不妨。但是刚从重庆来的却有些不耐烦。别瞧现在重庆的公共汽车不美丽,但是快,上车,卖票,下车都快。或许是无事忙,但是快是真的。就是在排班等着罢,眼看着一辆辆来车片刻间上满了客开了走,也觉爽快,比望穿秋水的看不到来车的影子总舒适些。重庆的公共汽车有时也挤,但是从来没有像我那回坐宣武门到前门的公共汽车那样,一面挤得不胜,一面卖票人还在中途站沉着的给争着上车的客人息事宁人。这真闲得能够。

  现在北平几家大型报都有几种副刊,中型报也有在拉人办副刊的。副刊的水准很高,学术气十分重。各报又都特别重视校园音讯,往往专辟一栏登载。前一种现象别处好像没有,后一种现象别处尽管有,却不像这儿的仔细——简直有闻必录。北平早就被称为“大学城”和“文化城”,这原是老生常谈,不过好像弹得更响了。校园音讯多,或许还能够以为有点生意经;或许北平学生多,这么着报能够多销些?副刊多却决不是生意经,由于有些副刊的有些论文好像只要一些大学教授和研讨院学生能懂。这种论文原应该出现在专门杂志上,但现在出不起专门杂志,只好暂时冤枉在日报的余幅上:这在编副刊的人是有理由的。在报馆方面,横竖能够登载的资料不多,北平的广告又未必太多,多来它几个副刊,一面配合着这古城里垂青读书人的传统,一面也能够冷静冷静这多少有点儿闲逛的北平市,天然也不错。校园音讯多,好像也有点儿配合着垂青读书人的传统的意思。研讨学术原本要清闲,这古城里历来垂青的读书人正是那清闲的读书人。我也爱北平的学术空气。自己也仅仅一个悠困的读书人,而且最近也主编了一个带学术性的副刊,不过仍是觉得这么多的这么学术的副刊确是北平特有的闲味儿。

  但是北平终究有些和早年不相同了。说它“有”罢,它“有”宝贵的古玩玩器,传闻现在顾主太少了。早年买古玩玩器送礼,能够凑趣个一官半职的。现在传闻懂得爱古玩玩器的就太少了。礼仍是得送,但是上了句古话,什么人爱钞,什么人都爱钞了。这一来却是简单明了,不过不是老滋味了。古玩玩器的萧瑟还缺乏奇,更使我留意的是中山公园和北海等名胜的当地,也惨淡起来了。我刚回来的时分,气候还不冷,有一天带着孩子们去逛北海。大礼拜的,漪澜堂的茶座上却只寥寥的几个人。听隔家茶座的店员在向一位客人说没有点心卖,他说由于客人少,不敢准备。这些原是中等经济的人物常到的当地;他们少来,大概是手头不宽心头也不宽了吧。

  中等经济的人家确乎是紧起来了。一位老住北平的朋友的太太,原本是我们小姐,不会做家里粗事,只会做做诗,画画画。这回见了面,瞧着她可真忙。她告诉我,仆人减少了,许多事只得自己干;她笑着说现在练习出来了。她帮助我捆书,既利索,也还健壮;想不到她真练习出来了。这当然也是功德,但是北平究竟不好早年相同了。穷得没办法的人好像也更多了。我太太有一晚九点来钟带着两个孩子走进宣武门里一个小胡同,刚进口不远,就听见一声:“站住!”向前一看,十步外站着一个人,正在从黑色的上装里掏什么,说时迟,那时快,顺着灯火一瞥,掏出来的乃是一把明晃晃的尖刀!我太太大声怪叫,赶忙回身向胡同口跑,孩子们也跟着怪叫,跟着跑。绊了石头,母子三个都跌倒;起来回头一看,那人也转了身向胡同里跑。这个人穿得好像还不寒尘,白白的脸,年轻轻的。想来是刚走这个道儿,要不然,他该在胡同中心等着,等来人近身再喊“站住!”这或许真是到了百般无奈才来走险的。近来报上常见路劫的记载,想来这种新手该不少罢。早年天然也有路劫,可没有传闻这么多。北平是不相同了。

  电车和公共汽车尽管不算快,三轮车却确实比洋车快得多。这两种车子的竞赛是机械和人力的竞赛,洋车明显落后。洋车夫只好更贱卖自己的劳力。有一回雇三轮儿,出价四百元,三轮儿定要五百元。一个洋车夫赶上来说,“我去,我去。”上了车他向我说要不是三轮儿,这么远这个价他是不干的。还有在雇三轮儿的时分常有洋车夫赶上来,若是不睬他,他会说,“不是相同吗?”但是,就不相同!三轮车以外,自行车也大大的增加了。骑自行车能够省下一大笔交通费。出钱的人少,出力的人就多了。省下的交通费能够帮补帮补肚子,尽管是小补,究竟是小补啊。但是现在北平街上可不是闹着玩儿的,骑车不光得出力,有时分还得搏命。按说北平的大街够宽的,但是近来常出事儿。我刚回来的一礼拜,就死伤了五六个人。其间王振华律师就是在自行车上被撞死的。这种交通的紊乱景象,美国军车天然该负最大的职责。但是据报载,交通差人也很怕我们自己的军车。差人却不怕自行车,更不怕洋车和三轮儿。他们对洋车和三轮儿却是天公地道,一个不顺眼就拳脚一齐来。曾在宣武门里一个胡同口看见一辆三轮儿横在口子上和人讲价,一个差人走来,不问三七二十一,捉住三轮车夫一顿拳打脚踢。拳打脚踢倒从来如此,他却骂得怪,他骂道,“×你有民主思想的妈妈!”那车夫挨着拳脚不说话,也是从来如此。但是他也怪,究竟是三轮车夫罢,在差人去后,却向着背影责问道,“你有权力打人吗?”这儿看出了年代的影子,北平是有点儿闲逛了。